新乡试错:一个城市的电动汽车激情

河南省新乡市的选择充满了悲怆色彩。

这个既没有汽车整车厂家也没有电动汽车生产资质的地级市,在发展纯电动汽车上却选择了底盘换电模式——这让其不仅遭到传统汽车厂家的围剿,还受到插电充电模式厂家的鄙视。

新乡仅有的优势是电池。这里拥有环宇、科隆、金龙、亚洲能源等电池及电池材料相关企业300家,主要集聚于新乡国家化学与物理电源产业园和陈堡产业集聚区。2012年新乡的电池产业销售额达300亿元。

新乡市政府一直希望在其良好的电池产业基础上发展纯电动汽车,培育龙头企业,拉动电池产业发展。新乡市新能电动汽车有限公司(下称新能公司)被新乡市给予了厚望,其总经理张辉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没有避讳当地政府对他们的支持:“那时,市政府部门一直苦于没有合适的人员进行实践,正好碰到我们几个胆子比较大的。”

2010年下半年,经过与新乡市政府领导的多次交流、达成合作意向,张辉及其团队终于来到这个城市,开始了他们的“纯电动车冒险之旅”。

张辉原本是苏州天成涂装设备工程有限公司(下称苏州天成涂装)的负责人,他与国内一些汽车生产企业关系不错,但离生产汽车之路还甚远,仅生产资质一个门槛就难以逾越,他也“从未想过生产汽车”。在新乡市政府的强力支持下,张辉硬着头皮在3个月时间内做出了6台电动汽车,新能公司的成立也就有了下文。

当纯电动汽车行业还纠结于快充还是慢充时,新能公司彻底摈弃了插电充电模式,独创性地提出了底盘换电模式,这是全球都鲜有成功案例的开创性冒险。新能公司自主开发的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底盘快速换电装置”,解决了换电的问题。新能公司开发的电池快换系统,实现了电动汽车从开上工作台到换电完成完全自动化,整个过程不到5分钟。

但ABB公司最新发布的快速充电技术几乎给了新能公司当头一棒,将直接冲击底盘换电模式。瑞士苏黎世时间6月3日,ABB发布全新快速充电技术,为世界上第一个大容量闪充电动公交系统提供动力,每次15秒钟能够补充400千瓦的电量,在乘客上下车期间即可完成,3~4分钟即可完全将电池充满。

但新乡试错的勇气得到了河南省政府的支持。5月30日,河南省委副书记、省长谢伏瞻赴新乡调研,其中一站就是成立不到3年的新能公司,肯定了新乡电动车目前的发展模式。

谢伏瞻的到来打乱了新能公司创始人、总经理张辉的行程安排。原本计划参加在合肥举办的2013中国国际节能与新能源汽车展览会的他,火速赶回新乡。张辉非常清楚,新能公司能否最终成功,河南省和新乡市政府的态度非常重要。

首娶未果

在成立新能公司之前,新乡市政府早就在跟国内汽车企业接触。在2009年4月上海国际车展期间,新乡市政府向海马汽车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简称海马汽车)发出邀请函,希望就新乡市发展纯电动汽车一事相商。

一个月之后,海马汽车副董事长杨建忠率队4人赴约新乡,化学系毕业的新乡市副市长杨书廷和主管工业的副市长王玉民负责接待,杨建忠一行前往当地电池企业科隆集团、环宇集团和金龙集团的隔膜生产现场参观。

这次参观让杨建忠颇感意外,参观团队中的一员,现为新能公司技术研究院副院长的张长虹向《中国经济和信息化》记者回忆说:“当时没有想到新乡的电池生产能力这么强大。”

入主中原是海马汽车多年的愿望,新乡市政府的邀请可谓“找对了门”。早在2006年,海马汽车高层便频频考察河南开封和郑州两地。2007年,海马集团通过重组郑州轻型汽车制造厂、产能扩建、新产品研发等举措,完成了海马汽车在中原地区的布局。

两年后的2009年5月,海马汽车福仕达品牌在河南中牟工厂量产并正式上市。2009年12月底,海马郑州15万辆轿车项目竣工投产,作为河南首个轿车项目,首款产品海马王子也于2010年4月上市。

新乡市政府看中的不仅是海马汽车的“中原计划”,更看中其在纯电动汽车领域的积累。2008年1月,海马新能源研究室成立,专门负责新能源车型的研究,并开发了海马Me、海马Mpe等纯电动车车型。一年后,海马研发已经从简单的功能样车开发过渡到纯电动汽车的核心技术开发。

新乡市政府迫切希望发展纯电动汽车,在海马汽车纯电动汽车进入核心技术开发阶段3个月后就向其发出了邀请。而在杨建忠等人参观完3家电池企业后,新乡的两位副市长便向海马汽车提出:“如果新乡把海马的电动车引进来,要做哪方面的工作呢?”

新乡的诉求让海马汽车有些措手不及,新乡市政府想发展换电式纯电动汽车,而海马汽车一直在犹豫是否该下这个赌注。一位知情人士告诉记者,海马汽车在电动汽车模式选择上非常谨慎,因为之前有过一次失败经历,海马汽车高层就换电模式“征求了很多业内做工装、模具的人士,他们告知的结果是,工序复杂,成本非常高”。

海马汽车的“十二五”规划中,也显示了其在纯电动汽车产业化上的谨慎态度:计划在2015年以前,完成纯电动汽车的产业化工作,并根据市场成熟度适时推出拥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纯电动汽车以供应市场。

但是,新乡等不及了。有知情人士告知记者,新乡由副市长带队的考察团还去过奇瑞汽车谈发展纯电动汽车事宜,但都与海马汽车的合作一样没有下文。

模式探索

张辉是地道的河南人,2004年前往江苏苏州创业,创立苏州天成涂装设备工程有限公司,主要业务涉及汽车装备以及汽车工厂生产线建设,但他对家乡的经济建设一直没有割舍。

2010年4月,想在新乡投资的张辉随时任新乡市委副书记、市长李庆贵等到北京国际车展参观。

在参展期间,李庆贵一心想着新乡的电动汽车产业该如何起步,建议张辉来做这件事。新能公司副总经理丁宏伟回忆道,李庆贵认为张辉熟悉汽车企业,“政府支持,你们来搞一个汽车厂如何?”刚刚知道电动汽车是什么的张辉答应了,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无知者无畏”。

“如果当时有今天对电动汽车的一半了解,我都不干了。”张辉如此说,不过“干到今天也不后悔”,因为这是件“蛮有意思”的事。

能在一件事后可能后悔的事上不后悔,这跟张辉当初决定做电动汽车后开始精心布局分不开。他首先让在英国已经生活了11年,现为公司总经理助理的任翔对欧洲电动汽车市场做调研。

得益于高性能锂离子电池的发展应用,全球电动汽车市场形势趋于利好。日产汽车宣布在美国和日本销售纯电动汽车,并计划大规模上市,量产车型“树叶”已经发布。三菱、雷诺、丰田和宝马等汽车公司也开发出小型纯电动轿车。欧美多个发达国家政府都制定了纯电动汽车推广计划,电动汽车充电系统建设项目也陆续启动。

国内市场也开始亢奋。2010年3月,奇瑞汽车第一批经济型纯电动轿车交付用户使用。同年4月,江淮汽车投放585辆“爱意”纯电动轿车。同年11月18日,河南省政府向各地级市、各政府部门下发《河南省电动汽车产业发展规划(暂行)》,意在全力扶持河南的电动汽车产业发展。

时间不等人。在没有任何书面委托函的情况下,任翔开始了为期一年的以英国为主的欧洲电动汽车市场调研工作。早在2007年,印度塔塔汽车公司在英国推出了两人座纯电动汽车,使用的动力电池还是铅酸蓄电池,在伦敦市场初见成效。此后,日产和三菱等企业陆续在英国推出新能源车计划。之所以纯电动汽车能够在英国快速地推广开来,任翔发现有很多前提,包括人口居住条件、电网建设情况等。在接受《中国经济和信息化》记者采访时任翔说:“中国的电网基础建设再过50年也赶不上英国。”

国情不同,采取的策略自然应该不一样。张辉委托任翔调研是想知道能否从中找到共同之处,找到一条在中国行得通的路径。换电模式的思路便慢慢开始形成。既然英国人口少,每个家庭都可能有院子、停车库,电网基础也好,中国目前无法做到,“那我们能不能采用换电方式?”

困惑所在也是答案所在。张辉很清楚,纯电动汽车在中国只会是传统汽车的一种补充,它不可能替代传统汽车。中国目前汽车保有量已达1亿多辆,全部替换绝非可能。

换电模式也是针对特定用途的车,“比如出租车、公安巡逻车,在这些车上这种模式的优势比较明显”。有数据显示,交通部登记在册的出租车全国有120多万辆,每年有近20万辆更新。张辉认为能抢到这20万辆更新出租车5%~15%的份额就知足了,“有1万辆到2万辆就够了”。

搭灶起火

在欧洲电动汽车市场调研的同时,张辉开始寻找适合的车型来生产电动汽车。其实,新乡市政府也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让张辉做电动汽车的。张辉原本是苏州天成涂装公司的负责人,制造汽车不是他的专长。丁宏伟说:“也不是说让你做你就能做成,先做几台车试试。”

生产纯电动汽车的“灶台”开始搭建。张辉聘请了汽车行业专家,“把他们整合在一起,再结合几个大的汽车设计院来做”。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丁宏伟回忆,随后“我们就试着联系了一些汽车厂商”,包括江淮汽车、长安汽车和长城汽车等国内自主品牌汽车厂商,但“最后都没有谈成”。问题的关键是“底盘换电对底盘是有要求的,必须要有空间装电池,这限制了相当一部分车型。因为没有哪个传统汽车厂家当初的设计会考虑到底盘下挂200多公斤重的电池”。所以,江淮汽车的试验很快宣告失败。

“坦率讲,当时对电动车了解不多。我和汽车打交道已有20年,一直为其他车企建设生产线,没有想过自己来造车。”张辉当时亦没有奢望。

难题迎面撞上。张辉找到雷雨成——国内最大、实力最强的独立汽车设计工程公司上海同捷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负责人。雷雨成爽快地答应了张辉的请求,先是给张辉新组建的团队讲了一上午课,提出的解决方案是做一辆车至少需要90天以上的时间。张辉无法接受雷雨成的方案。“做1辆车就需要90天,做6台车呢?”新乡市政府不会给他这么长时间。

时间一晃4个月过去了,此时正值炎热的夏季。经过对多家汽车的试验,最后无意间发现东南汽车菱悦V3的底盘比较适合在苏州天成涂装的车间里,张辉带着几个人把6辆菱悦V3改装成纯电动汽车裸车,但动力电池制造还在新乡。

为新能公司的纯电动汽车配套电池的生产厂家是河南环宇集团有限公司。环宇集团有限公司总裁程志杰在接受《中国经济和信息化》记者采访时表示,他们之前已经与国内其他车企合作,如果不是新乡市政府牵线,他们也想过与新能公司合作。因为他们“对新能公司能不能做出电动车并不了解”。

在一个炎热的夜晚,程志杰带着几名业务人员把电池送到苏州天成涂装车间。“空荡荡的车间里没什么设备,几个车壳扔在那儿,几个人在敲敲打打。”一种不确定的感觉袭上程志杰心头。张辉顾不上程志杰的感受,电池一到,他便开始督促装车试车。丁宏伟回忆说:“当天把电池装上车之后,立刻就能走了。”程志杰如今回忆这段往事,对张辉的精神还是很感动:“能在那么短时间内研制出来电动车。”

张辉不仅赢得了程志杰的信任,还赢得了新乡市政府领导的信任。他生产出来的纯电动汽车,尽管样子粗糙,但还是获得了认可。2010年10月29日,新能公司奠基仪式举行,参加仪式的不仅有时任新乡市委书记吴天君、市委副书记兼市长李庆贵,还有时任河南省副省长史济春。

2011年10月,新能、福汽集团联合研发、实现量产,并推向市场的国内第一款底盘换电的车型——新能EV3菱悦换电式电动汽车下线,下一步新乡要实现电动车在本地运营。

2011年11月,在新乡市政府的支持下,新能公司联合环宇、科隆两家电池公司合资组建了新乡新能电动出租车有限公司,由新能公司控股,同年12月,25辆纯电动出租汽车正式上路运营。成立出租车公司的目的并不为获利,而是希望在运行过程中获取和验证数据,在今后的研发、生产过程中改进和提升。

前途未卜

新能公司开始崭露头角。2013年5月28日,在100辆试运营出租车的经验基础之上,新能公司开发出一款全新的菱悦V5车型,在厂房区内300米长的试驾道上六七秒就能跑完。

对新能公司来说,当下还处于黎明前的黑暗期。在显得空荡荡的车间里,从长城汽车跳槽过来任总装车间主任的王洋告诉本刊记者,6月底车间里将“热闹”起来。张长虹牵头的技术研究院也将在年底由现在的20多人变成50多人,将坐满他所在的二楼办公区。

但现实依然严峻。新能公司成立3年来,一直在投入而没有收入。新乡市政府计划在2013年投放1000辆纯电动汽车,这还只是在新乡试运营。而新乡市政府希望能够向全国推广电动汽车,但问题远非如在新乡时简单。

作为纯电动汽车的核心技术“三电”之一,电池技术在中国还有很多核心技术亟待破解。尽管ABB宣布已实现快充技术,但各界都没有重蹈传统汽车以“市场换技术”覆辙的打算,而是希望拥有自己的电池核心技术。

现有的政策补贴只是针对纯电动汽车整车企业,其他相关的配套企业均难以享受到更多的补贴优惠。在本刊记者接触的电池企业中,甚至有的企业已经动摇了对电池技术的追求,因为有天然气汽车在强劲地替代传统汽车,发展混合动力汽车的心理也有重新抬头之势。

新乡不想放弃优势产业。2012年3月3日,新乡市人民政府官网发布了《新乡市人民政府关于成立新乡电池研究院建设工作领导小组的通知》(下称通知)。《通知》指出,为进一步加快推动新乡电池研究院建设工作,决定成立新乡电池研究院建设工作领导小组,具体负责电池研究院建设和有关问题的协调解决。

动力电池是电动汽车的“心脏”。新乡市依托河南省动力电源及关键材料工程技术研究中心,联合有关部门组建了河南(新乡)电池研究院,围绕电池、电池材料及电池管理系统展开全方位研究。

新乡市政府看中电池产业不仅是为纯电动汽车配套,还看中了电池产业的前景。赛迪智库数据显示,2013年锂离子电池整体市场规模将达到741.7亿元,同比增长33.2%。未来3年市场规模增速将保持在30%以上,到2015年,中国锂离子电池的市场规模将突破1000亿元,达到1251.5亿元。

新乡市政府每年将投入5000万元的财政预算专门发展电池产业。新乡市工业和信息化局副局长张德予告诉《中国经济和信息化》记者,新乡之所以这么大力气的投入,是“不想在这方面掉队,要进入电动汽车发展前沿”。在张德予看来,目前中国纯电动汽车难以被市场所接受,根本的问题是核心技术没有突破,“一旦突破会很大程度缓解当下的难题”。